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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蘅慢慢抬起眼睛,对上温岐的视线。
青年仍然是温和包容的神情,长睫半垂,眼眸通透,如静水清泉,明澈得没有一丝阴翳。 充满了迷惑性,让人看不出他刚才那番话究竟有没有深意。 “怎么了?”他温声问道。
姜蘅不敢出声。她怕一张嘴就泄了底气,反而显得可疑。 就在这时,店里传来小乙兴奋的呼喊:“夫人,快过来量尺寸呀!”谢天谢地! 姜蘅连忙应了一声“来了”,又对温岐说了句“我先过去”,然后便忙不迭地溜走了。 温岐注视着她的背影,唇角噙起一丝淡淡笑意。 姜蘅根本不知道温岐现在是什么表情。她逃命似的跑到小乙面前,小乙正在一扇屏风前冲她招手,见她过来,连忙将她拉到屏风后面。 店主也在这里,她手里拿着量尺,旁边的小几上还有其他工具。 姜蘅还在大喘气,店主没有催促,等她彻底缓下来,才柔声柔气地说:“请您先把胳膊抬起来。”
姜蘅依言照做。 小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:“夫人,这么看,你身材好好哦。”
店主笑着附和:“瘦而不□□珑纤细,外面那位公子真是有福了。”
姜蘅一脸无语。 他都不行,有福什么有福。 这两人可不管她怎么想,一个夸得比一个狠。店主更是厉害,嘴上夸得天花乱坠,手上的工作也没闲着,时不时还能跟小乙唠上几句,一心三用的功夫着实令人佩服。 但姜蘅可没心思佩服。她甚至没有听清她们在夸什么,脑子里全是刚才与温岐的那番对话。 虽然听上去只是在陈述事实,但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说出来,很难不让她怀疑他的意图。 难道他已经看出她想逃走了? 不可能吧…… 她只是在店门口随便看看,又没有表现出想要逃跑的倾向。除非是她肚子里的蛔虫,否则谁能猜到她是在计划这种事情? 难道……是看出她知道他不是人这件事了? 这更不可能啊。 她昨晚才做了那个预知梦,而且自从醒来就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梦里的内容,温岐是妖又不是神仙,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知道? 况且以温岐那么凶残的性格,要是知道自己身份暴露,肯定不会跟她说这么多废话,早就在见到她的第一面就把她杀了。 一通分析下来,姜蘅的内心已然冷静了许多。 看来还是她太敏感了,一直这么一惊一乍的可不好。 姜蘅抬手擦了下并不存在的虚汗,想了想,对小乙说:“小乙,你去帮我买点零食吧。”
“好啊。”
小乙点头,“夫人,你想吃什么零食?”
“只要是甜的就行。”
甜食能让她保持冷静,同时缓解一些负面的、对她不利的情绪。 小乙清脆地应了一声,转身便出去了。 店主继续帮姜蘅量尺寸,不知过了多久,她终于收起量尺,扬起一个礼貌的笑容:“小姐,好了。”
姜蘅如释重负。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,慢吞吞地走出屏风。 屏风外,小乙正乖乖站在温岐身后。温岐听到她的脚步声,微微侧头看了过来。 此时已近薄暮,余晖斜斜地洒进来,像流动的细沙,在他的眼睫上镀了一层浅金。 姜蘅注意到他手里还拿着一根糖葫芦。 姜蘅:“……” 这个不争气的小乙,怎么买个零食都能被截胡? 温岐看着她浅笑:“结束了?”
“嗯。”
姜蘅点点头,走过去,温岐自然地将糖葫芦递给她。
指尖在捏住竹签的瞬间短暂相触,姜蘅感受到凉意,不由多看了一眼。 这个人的手和他的脸一样好看,修长细白,骨节分明。无论是捧着书卷,还是拿着糖葫芦串,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秀逸与雅致。 “还想再去其他地方逛逛吗?”温岐问道。
姜蘅克制地看了一眼糖葫芦:“先陪你去抓药吧。”温岐声音和缓:“已经抓好了。”
“啊?”
姜蘅顿时懵逼,“什么时候?”
温岐含笑道:“在你量体的时候。”
这么快? 姜蘅探头向外望,这才发现站在门外的家仆手里正提着几摞药包。 原来是直接让家仆帮他去抓药了,怪不得之前在马车上信誓旦旦地说不会耽误她买衣服…… 姜蘅内心遗憾,知道今天是彻底没机会了。 事已至此,再逛下去也没意义。她收回视线,抬眼看着温岐,善解人意地说:“那我也不逛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
温岐顺应道:“也好。”
家仆将马车停到店门前,温岐牵着姜蘅的手,姜蘅拿着糖葫芦,在店主的殷切目送中,二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。 等他们回到温家的时候,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。 宅邸内灯火通明,家仆们纷纷出来迎接他们,提着琉璃灯随行左右。 舟车劳顿,姜蘅刚一踏入厅堂,就觉得有些累了。她想到自己那个柔弱的病秧子夫君还在这里,连忙第一时间向他送上慰问。 “你还好吧?”
她一脸关心地看着身旁的青年,“坐了这么久的马车,身子会不会吃不消?”
温岐轻咳一声:“没事,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。”
话虽如此,他的脸上却显出疲倦之色,比白日更添一分脆弱的病气。姜蘅见状,随即扶着他到案前坐下,然后拿起案上的茶壶,为他倒了杯茶。 茶壶摆放得有点远,姜蘅不得不伸长胳膊去够。 做这些事的时候,她的发丝刚好垂落在温岐的手背上。发丝漆黑柔软,像羽毛般轻轻扫动,留下一点细微的痒意。 温岐眸光微动,没有出声阻止她。 “你先喝着,我去叫他们煎药。”
倒好茶后,姜蘅转身便欲离开。
“不必。”温岐轻轻扣住她的手腕,“你也坐下歇息吧。”
他手指微凉,搭在姜蘅的腕上几乎没有力道,但姜蘅却不敢挣开。 “那……好吧。”
她略微犹豫了一下,便坐了下来。
温岐眼含歉意地看着她:“都怪我体力不支,不然你此时就能看到城中的夜景了。”姜蘅摇摇头:“不怪你,出门一趟本来就很废精力,我没病也觉得累呢。”
温岐端起杯盏,轻抿了一口:“那夫人喜欢出门吗?”
姜蘅刚要回答,忽然警觉。她停顿一瞬,然后谨慎地说:“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的吧,偶尔出去一趟还是可以的。”
这个大怪物,不会是在故意试探她吧? 温岐不紧不慢道:“如果喜欢的话,我可以着人再打造一辆马车,这样你以后出行也方便些。”
原来是问这个…… 姜蘅暗暗松了口气:“会不会很麻烦?”
温岐:“不会。”
“那就随你安排吧。”
姜蘅没有拒绝。
温岐弯了弯嘴角,继续道:“另外,山路危险,以后若要出门,还是多带几个人为好。”姜蘅连连摆手:“没这个必要……” “我知道你是不想麻烦他们。”
温岐轻声细语地打断她,“但这毕竟关乎你的安危,即便你不愿大张旗鼓,起码也得带个靠谱的人在身边。”
姜蘅一顿,发现他这话说的倒是在理。 小乙属实是不太靠谱,不但帮不了什么忙还拖后腿,下次逃跑说什么都不能把她带上了。 温岐轻咳一声,低声道:“我待会儿还有应酬,恐怕不能陪夫人一同用膳了。”
姜蘅一听连忙摇头:“没事没事,你忙你的吧,不用管我。”
烛光摇曳,温岐不动声色地注视她。 少女的神色和语气都是体贴的,但动作却比刚才放松不少。 如释重负啊…… 温岐垂下眼睫,又抿了口茶。 “那我先去洗澡了,”姜蘅顺势起身,对温岐说,“你也要注意身体,记得早点休息。”
温岐浅笑颔首:“嗯。”
终于结束了夫妻间的寒暄,姜蘅赶紧离开,穿廊过院,一路马不停蹄地回到自己的卧房。 小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。 卧房里的灯已经点上了,窗户半开,夜晚的凉风徐徐吹进来。 “夫人,有了马车,我们以后是不是就能经常出去玩了?”
小乙一进门便期待地问。
姜蘅在桌案边坐下,狠狠白了她一眼:“你还想出去玩?”姜蘅本意是想训她几句,谁料小乙完全没懂她的意思,反而一脸兴奋:“想!”
姜蘅:“……” 温岐从哪儿找的这么个人才? “行,你慢慢等着吧。”
她也懒得解释了,脱下外衣便在桌案上趴了下来。
“我累了,给我准备热水吧,我要洗澡。”小乙笑眯眯地应了声“好”,便合上门退了出去。 房内只剩下姜蘅一人,她趴在桌上,看着窗外晃动的树影,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。 今天错过了机会,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逃走。 如果她是主角团中的一员就好了。这样她就会降妖除魔的本事了,即使打不过温岐这种级别的大妖,起码也能自保。 而且主角团的人还有小伙伴,不像她,身边一个能帮忙的都没有。 要是能写信给爹娘,让他们找人来救她…… 这个念头刚浮出脑海,几乎是同一瞬间,姜蘅便迅速放弃了。 先不说现在有没有人能杀得了温岐,就算真的有,以她爹娘对她的感情,也不可能为她寻来这样的高人吧。 她又不是姜煜那个亲儿子。 对他们而言,她只是不需要投入太多心血的养女而已。如今她失去了价值,是死是活,他们已经不会在乎了。 必须依靠自己,也只能依靠自己。 逃离这里。 * 夜色沉沉,温岐的身影出现在幽深的山林中,修长朦胧,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。 “家主。”
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伏在他身后,“人已经处理了,没有留下痕迹。”
温岐淡淡应声,菲薄的月光落在他脸上,显出几分白日没有的幽邃。 黑影恭敬道:“最近传闻有个厉害的除妖师在四处活动,需要属下去调查吗?”
温岐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树叶:“除妖师?”
“据说师承仙人,短短数月,已经捉到不少妖了。”
温岐不在意地笑笑:“是么。”
黑影适时息声,不再多言。 空气沉寂了几秒,温岐忽然又问:“赢九在吗?”
话音刚落,另一道黑影旋即出现在他身后,同样单膝伏地,衣摆垂落无声。 “我在。”
温岐声音轻缓:“你去做姜蘅的侍女。从明日起,我要你寸步不离地保护她。”
“是。”
赢九干脆利落地应下,紧接着又迟疑开口,“家主,寸步不离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好好看着她。”似乎想到了什么,温岐忽地轻笑,“若有什么动静,就来告诉我。”
“是。”
黑影消失了,余下温岐眼睫半垂,静静立在原地。 名为保护,实为监视。 不知道他的这位凡人妻子,明日会作何反应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