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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五零........有勇气的抚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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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个时辰,马鞍上已像是布满了尖针。他眼看自己手上的血,忍不住低声诅咒:“洪乐山,你这狗娘养的,你他妈的躲到哪里去了,要我们这样子苦苦找你。”

“听说这人是个酒鬼,说不定已从马背上跌断了脖子。”

旁边的帐篷里,传出了七八个人同时打鼾的声音,锅里的水又沸了。不知道马肉煮烂了没有?年纪较长的一人,刚捡起根枯枝,想去搅动锅里的肉。就在这时,黑暗中忽有一人一骑急驰而来。两个人同时抄住了刀柄,霍然长身而起,厉声喝问:“来的是谁?”

“是我。”

这声音仿佛很熟悉。年轻人用沾满血的手,拿起一根燃烧着的枯枝,举起。火光照亮了马上人的脸。两个人立刻同时笑了,赔着笑道:“这么晚了,你老人家怎么还没有歇下?”

“我找你们有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没有回答,马上忽有刀光一闪,一个人的头颅已落地。年轻人张大了嘴巴,连惊呼声都已被骇得陷在咽喉里。这人为什么要对他们下这种毒手?他死也想不通。×××帐篷里的鼾声还在继续着。已经劳累了一天的人,本就很难被惊醒。第一个被惊醒的人最吃惊,因为他听见了一种马踏泥浆的声音,也看见了雨点般的鲜血正在从半空中洒下。他正想惊呼,刀锋已砍在他咽喉上。×××这时距离黎明还有半个时辰。南宫洪闭着眼睛躺在床上,似已睡着。杜军军从后面的厨房舀了盆冷水,正在洗脸。松下见男已喝得大醉,正踉跄地冲出门,跃上了他的马。小楼上灯光也已熄了。现在只剩下宫本慧子一个人,还睁大了眼睛在等。宫本藏木、云在天、花满天、洪乐山、沈三娘呢?荒野上的鲜血开始溅出的时候,他们在哪里?小翠又在哪里?宫本慧子的手紧紧抓住了被,身上还在淌着冷汗。她刚才好像听见远处传来惨厉的呼喊声,若是平时,她也许会出去看看究竟。但现在她已看见了太多可怕的事,她已不敢再看,不忍再看。屋子里闷得很,她却连窗户都不敢打开。这是栋独立的屋子,建筑得坚固而宽敞,除了两个年纪很大的老妈子外,只有她们父女、松下见男、沈三娘住在这里。也许只因三菱集团只信任他们这几个人。现在小虎子当然已睡得很沉,那两个老妈子已半聋半瞎,醒着时也跟睡着差不多。现在屋子里等于只剩下她一个人。孤独的本身就是种恐惧。何况还有黑暗,这死一般寂静的黑暗,黑暗中那鬼魅般的复仇人。宫本慧子咬着唇,坐起来。风吹着新换的窗纸,窗户上突然出现一条人影。一个长而瘦削的人影,绝不是她父亲,也绝不是松下见男。宫本慧子只觉得自己的胃在收缩、僵硬,连肚子都似已僵硬。床头上的椅子上挂着一柄剑。窗上的人影没有动,似乎正在倾听着屋子里的动静,正在等机会闯进来。宫本慧子用力咬着唇,伸出手,轻轻地、慢慢地拔出了挂在床头的剑。窗上的人影开始动了,似乎想撬开窗子。宫本慧子掌心的冷汗,已湿透了缠在剑柄上的紫绫。她勉强控制着自己,不让自己的手发抖,然后再慢慢地将气力提在掌心。她准备就从这里跃起,一剑刺过去。屋子里很暗,她已做好了准备的动作,只希望窗外的人没有看见她的动作。可是她这一剑还没刺出,窗上的人影竟已忽然不见了。然后,她就听见了风中的马蹄声。窗外的人想已发现有人回来,才被惊走的。“总算已有人回来了。”

宫本慧子倒在床上,全身都似已将虚脱崩溃。她第一次了解到真正的恐惧是什么滋味。窗外的人呢?等她再次鼓起勇气,想推开窗子去看时,马蹄声已到了窗外。她听见父亲严厉的声音在发令:“不许出声,跟我上去!”

宫本藏木不是一个人回来的!跟他回来的是谁?回来的只有一匹马,宫本藏木怎会跟别人合乘一骑的呢?她正在觉得惊奇,忽然又听到一声女人的轻轻呻吟,然后他们的脚步声就已在楼梯上。宫本藏木怎么会带了个女人回来?她知道这女人绝不会是三姨,那一声呻吟听来娇媚而年轻。她刚坐起,又悄悄躺下去。她很体谅她的父亲。男人越紧张时,越需要女人,年纪越大的男人,越需要年轻的女人。三姨毕竟已快老了。宫本慧子忽然觉得她很可怜,男人可以随时出去带女人回来,但女人半夜时若不在屋里,却是件不可原谅的事。窗纸仿佛已渐渐发白。刚才那个人呢?他当然不会真的像鬼魅般突然消失,他一定还躲藏在这地方某个神秘的角落里,等着用他冰冷的手,去扼住别人的咽喉。“他第一个对象也许就是我。”

宫本慧子忽然又有种恐惧,幸好这时她父亲已回来,天已快亮了。她迟疑着,终于握紧了剑,赤着足走出去──若不能找到那个人,她坐立都无法安心。×××走廊上的灯已熄了,很暗,很静。她赤着足走在冰冷的地板上,一心只希望能找到那个人,却又生怕那个人会突然出现。就在这时,她突然听到一阵倒水的声音。声音竟是从三姨房里传出来的。是三姨已回来了?还是那个人藏在她房里?宫本慧子只觉自己的心跳得好像随时都可能跳出嗓子来。她用力咬着牙,轻轻地、慢慢地走过去,突然间,地板“吱”的一响。她自己几乎被吓得跳了起来,然后就发现三姨的房间门开了一线。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在门后看着她,是三姨的眼睛。宫本慧子这才长长吐出气,悄悄道:“谢天谢地,你总算回来了。”

×××这屋子里也没有燃灯。沈三娘披着件宽大的衣衫,仿佛正在洗脸,她的脸看来苍白而痛苦。刚才她用过的面巾上,竟赫然带着血迹。宫本慧子道:“你......你受了伤?”

沈三娘没有回答这句话,却反问道:“你知道我刚才出去过?”

宫本慧子笑了,眨着眼笑,道:“你放心,我也是个女人,我可以装做不知道。”

她在笑,并不因为她发现了别人的秘密,而是因为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大人。替别人保守秘密,本就是种只有完全成熟了的人才能做到的事。沈三娘没有再说什么,慢慢地将带血的丝巾浸入水里,看着血在水里溶化。她嘴里还带着血的咸味,这口血一直忍耐到回屋后才吐出来。松下见男的拳头真不轻。宫本慧子已跳上床,盘起了腿。她在这屋里本来总有些拘谨,但现在却已变得很随便,忽又道:“你这里有没有酒,我想喝一杯!”

沈三娘皱了皱眉,道:“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?”

宫本慧子道:“你在我这样的年纪,难道还没学会喝酒?”

沈三娘叹了口气,道:“酒就在那边柜子最下面的一格抽屉里。”

宫本慧子又笑了,道:“我就知道你这里一定有酒藏着,我若是你,晚上睡不着的时候,也会一个人起来喝两杯的。”

沈三娘叹道:“这两天来,你的确好像已长大了很多。”

宫本慧子已找到了酒,拔开瓶盖,嘴对着嘴喝了一大口,带着笑道:“我本来就已是个大人,所以你一定要告诉我,刚才你出去找的是谁?”

沈三娘道:“你放心,不是南宫洪。”

宫本慧子眼波流动,道:“是谁?杜军军?”

沈三娘正在拧着丝巾的手突然僵硬,过了很久,才慢慢地转过身,盯着她。宫本慧子道:“你盯着我干什么?是不是因为我猜对了?”

沈三娘忽然夺过她手里的酒瓶,道:“你醉了,为什么不回去睡一觉,等清醒了再来找我。”

宫本慧子也板起了脸,冷笑道:“我只不过想知道你是用什么法子勾引他的,那法子一定不错,否则他怎么会看上你这么老的女人。”

沈三娘冷冷的看着她,一字字道:“你喜欢的难道是他?不是南宫洪?”

宫本慧子就好像突然被人在脸上掴了一拳,苍白的脸立刻变得赤红。她似乎想过来在沈三娘脸上掴一巴掌,但这时她已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。脚步声缓慢而沉重,已停在门外,接着就有人在轻唤:“三娘,你醒了吗?”

这是宫本藏木的声音。宫本慧子和沈三娘的脸上立刻全都变了颜色,沈三娘向床下呶了呶嘴,宫本慧子咬着嘴唇,终于很快的钻了进去。她也和沈三娘同样心虚,因为她心里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。幸好宫本藏木没进来,只站在门口问:“刚起来?”

“嗯。”

“睡得好不好?”

“不好。”

“跟我上去好不好?”

“好。”

他们已有多年的关系了,所以他们的对话简单而亲密。宫本慧子又在奇怪。她父亲明明已带了个女人回来,现在为什么又要三娘上去?他带回来的女人是谁呢?宫本藏木一个人占据了楼上的三间房,一间是书斋,一间是卧房,还有一间是他的密室,甚至连沈三娘都从未进去过。他上楼的时候,腰杆还是挺得笔直,看他的背影,谁也看不出他已是个老人。沈三娘默默的跟着他。只为他要她上去,她从未拒绝过,她对他既不太热,也不太冷。有时她也会对他奉献出完全满足的热情。这正是宫本藏木需要的女人。太热的女人已不适于他这种年纪。楼上的房门是关着的,宫本藏木在门外停下来,忽然转身,盯住她,问道:“你知不知道我找你上来做什么?”

沈三娘垂下头,柔声道:“随便你要做什么都没关系。”

宫本藏木道:“我若要杀了你呢?”

他的语气很严肃,脸上也没丝毫笑意。沈三娘忽然觉得一阵寒意自足底升起,这才发现自己也是赤足的。宫本藏木忽又笑了笑,道:“我当然不会杀你,屋里还有个人在等你。”

沈三娘道:“有人在等我?谁?”

宫本藏木笑得很奇怪,缓缓道:“你永远猜不到他是谁的!”

他转身推开了门,沈三娘却已几乎没有勇气走进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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