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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寻找爱情的邹小姐. > 【二】

【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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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,只是意识渐渐恢复的时候,觉得自己像被浸在冰水里,又冷,又黑,四周都是漆黑的冰冷的海水,包围着我,让我无法呼吸,我喃喃地叫了声“妈妈”,白炽灯的光线非常刺眼,我看到了程子良。还有一堆人围着我,程子良半蹲半跪,手里拿着那救命的药瓶,阿满一脸焦虑,说:“救护车马上就到!”

其实只要喷了那救命的药,就算是又从死亡线上兜了一回,我都不明白我自己为什么活着,挣扎了半晌,最后是程子良的手,按在我的胳膊上,他说:“别动。”

我这辈子没有想到的事情很多,比如妈妈会死于非命,比如我会遇见程子良,比如我从前也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和程子良分开,我还以为那会比死亡更难受,可是我也活过来了,而且活得很好。我也没想过会再遇见程子良,我最没有想到的是,某一天还会有机会,听到程子良对我如此语气温柔地说话。我觉得我还是死了好,或者,他像从前一样,恨我恨到骨头里,连话都不愿意再跟我说。我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去,程子良在车上,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。据说是一群人喝完酒都打算走了,就他一时兴起,非要到办公室来跟我道别,因此救了我一命。我讨厌救护车顶上的灯光,讨厌氧气面罩的气味,还讨厌程子良也在救护车上。主治大夫王科是老熟人了,今天本来不该他值班,我急救入院,所以他深夜被电话叫到医院里,看着我就直摇头,问:“喝酒了?”

我浑身酒气,想否认都难,王科说:“自己不要命,神仙也救不了你!看你还能折腾几回!”

我讪讪地说:“王大夫,还有我的朋友们和下属都在,能不能给点面子?”

齐全这时候酒都醒了,正打电话指挥人去找专家,他还以为我是吃了骨科的中药又喝酒导致的过敏,这时候听说我是哮喘发作,这才挂了电话踱过来看我,说:“你怎么有这毛病呢?跟苏悦生一样?真不是一家人,不进一家门!”

我咧嘴笑了笑,也没力气反驳他又提到苏悦生,医生检查并无大碍,反倒批评我没有注意脚踝的挫伤,最后的处置是留院观察。这么一折腾天都快亮了,齐全终于领着人散去,连程子良都走了,人太多,我们也不能说别的话,幸好他也没再说别的话。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,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。我在医院里睡了一觉,睡到自然醒,窗帘密闭四合,病房里静悄悄,药水还在滴,我举起手来看了看,这才发现对面沙发上有人。竟然是苏悦生。我这一吓,受惊不小,连忙坐起来,问: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
“事都办得差不多了,就提前回来了。”

我想起来向晴是跟我住在同一家医院,心想美人新宠果然是了得,竟然能让苏悦生提前飞回国内,连我都跟着沾光,苏公子探视完了美人,还顺便来看看我。我问:“向晴怎么样?今天还没有去看过她。”

“挺好的。”

苏悦生有点倦意似的,大约是长途飞行很累,他说,“听说你是被120送来的,怎么不记得带着药。”

“带了,一时没拿到。”

生命如此脆弱,其实我有时候想,或许苏悦生当初肯照应我,也是看在我们同病相怜的分上。犯病的时候大家都狼狈脆弱得像一个婴儿,谁也不比谁更好。所以苏悦生觉得我是自己人。有人在外面轻轻地敲门,原来是苏悦生的司机,给我送来一些吃的,然后苏悦生说:“我回去睡觉了,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
我其实已经恢复了九成,哮喘这种病,不发作的时候,跟没事人似的。在医院里睡了一觉,我觉得自己又生龙活虎了。等点滴打完,我搭电梯上楼去看向晴,她已经醒了,也可以进流食,护工将她照顾得很好,只是还有些虚弱。美人就是美人,半倚在床头上,仍旧慵懒好看得像病西施,赏心悦目。她手术后中气不足,所以我让她少说话,只是她看我也穿着病号服,于是目光诧异。我主动告诉她:“老毛病了,哮喘,昨天酒喝得太急,丢人现眼了。”

向晴细声细气地说:“要保重自己呀,巧姐。”

第一次有人叫我巧姐,我听着耳熟,总觉得这名字像在哪里见过。等回到自己的病房,猛然才想起来,巧姐!那不是《红楼梦》里王熙凤的女儿么?留余庆,留余庆,忽遇恩人;幸娘亲,幸娘亲,积得阴功。劝人生,济困扶穷。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。正是乘除加减,上有苍穹。巧姐生在七月初七,这个日子不好,所以刘姥姥给她取名叫“巧姐”,以毒攻毒,盼这个名字压得住。我为什么叫“七巧”,当然不是因为生在七月初七,而是我妈最喜欢玩七巧板,据说进产房之前还拿着副七巧板拼来拼去,最后助产士一说是个女儿,我妈就脱口说:“那就叫七巧吧!”

我比《红楼梦》里的巧姐走运,因为我没有哥哥,我妈也没哥哥,所以“狠舅奸兄”自然是没有了,不过想一想,我的命也比巧姐好不到哪里去,巧姐小时候好歹还过了几年锦衣玉食的日子,而我妈一个人带着我,跟浮萍似的,最苦的时候,连房租都交不上。不过在倒大霉的时候,刘姥姥救了巧姐,苏悦生救了我。一想到苏悦生跟刘姥姥划上等号,我就觉得搞笑了。初中的时候,有个女同学叫陈明丽,语文成绩很好,她最喜欢张爱玲,成天在小本本上抄张爱玲的名句,还拿我的名字来开玩笑,因为张爱玲也写过一个“曹七巧”,那个女同学天天拿我打趣,说曹七巧家里是开麻油铺的,我家里是开美容院的,真是挺像的。我听得出她话里的轻蔑,美容院还不如麻油铺呢。本来我在初中的时候成绩并不好,成天跟一帮男生混在一起,放学就去街头的小店打游戏。我读的那所中学,不好不差,夹在一流和三流中间,勉强算个二流。只不过离我们学校不远,就是臭名昭著的电子技校。那时候技校的男生成天在我们校门口晃荡,勒索我们学校男生的零花钱,看到漂亮的女生就吹口哨调戏。有天傍晚放学,我就看到几个技校男生围着陈明丽起哄,陈明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原来有个男生跟在她后头,掀她裙子,陈明丽骂了句臭流氓,他们反倒围上来了,嘴里不干不净,还动手动脚。本校的男生看着这一幕,都讪讪地绕着走,我一时气愤,捡了块砖头就迎上去了。这件事后来传得走了样,同学们绘声绘色将我描述成女侠,据说我拿着板砖一对七,竟然让七个男生落荒而逃。哪里有那么夸张,其实对方只有五个人,我走上去一板砖把其中一个拍得血流满面,余下四个人都吓傻了,我又飞起一脚踹中对方的老二,痛得对方嗷嗷叫,跟着同伙不战而逃。我就此一战成名,有了个绰号叫“十三妹”,据说本校最会打架的男生有十二个,我仅次于他们,因此排名十三。后来渐渐叫走了形,等到高中,女生都敬畏地称我为“七姐”了。高中我是交赞助费进去的,那时候我妈认识了一个阔佬,美容院的生意开成了连锁,我妈连车都换成了宝马,又买了好几套大房子,我成了暴发户的女儿。校长的太太经常去我妈店里做美容,我妈托她说情,又交了赞助费,就把我塞进了本地最好的高中。如果不是读那间高中,我大约是不会认识程子良的,他作为杰出校友被请回高中做演讲,我跟全班同学一起坐在礼堂里,花痴地看着他。那时候全部女生想象的白马王子也不过如此吧,一表人才,风度翩翩,说英文说法文都流利得像母语,在常春藤念名校,家世不凡。陈明丽那时候已经跟我是最好的朋友,自从初中时候我在校门外救了她,她就拿我当亲姐妹一般。成天还给我讲数学题。她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考上这间高中的,所以很看不起我三天打鱼,两天晒网的学习态度,于是跟我妈似的,成天逼着我好好学习。陈明丽在高中时代风头无二,既是班花又是公认的校花。她喜欢穿白裙子,披着又黑又长的头发,安静得像所有偶像剧中的女主角,追她的人无数。而我羡慕嫉妒恨,因为没有一个男生喜欢我,他们都当我是哥们儿。就是那时候,我成长为一个文艺少女,每天学着陈明丽,念张爱玲或者亦舒的名句,看王小波和安妮宝贝,我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留长发,因为向往安妮宝贝笔下那海藻样的头发。陈明丽是那天的学生代表,在程子良演讲结束后上台发言,发言稿是陈明丽自己写的,当然老师也帮忙润色过,不过陈明丽参加过好几次演讲比赛,讲起话来抑扬顿挫,非常有风范。总之那天陈明丽给程子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后来校领导请程子良吃饭,陈明丽也被安排作陪。她回来之后跟我讲了好多程子良的细节,说他如何有风度,叫她小师妹,替她拉开椅子,说话的时候望着人的眼睛,笑起来温柔可亲。我想我这一辈子,可能都不会遇上像程子良这样的白马王子,会叫我小师妹,替我拉椅子,说话的时候温柔地看着我的眼睛。我很羡慕陈明丽。陈明丽后来考上很好的大学,而我勉强考了一个三本,还得我妈掏一大笔学费。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跟程子良这样的人物有所交集,可是暑假的时候陈明丽突然打电话给我,说:“明天程师兄请客,你去不去呀?”

“哪个程师兄啊?”

“程子良啊!他答应说高考结束后请我吃饭的。”

我都没想过陈明丽还跟程子良有联络,而且程子良还会请她吃饭,我十分十分羡慕,又十分十分觉得嫉妒,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酸溜溜:“我去干什么呀?他又没请我!”

“可是我一个人去和他吃饭,感觉怪怪的。”

陈明丽声音里透着羞涩,十几岁的少女,走哪儿都是要拖着一个好朋友的,我常常是她拖着的那个好朋友,一起上学,一起放学,一起去操场跑步,有陌生的男生来搭讪,我冷冷一眼斜白,把对方瞪回去。我们经常在一起,几乎都已经习惯了任何场合都有彼此的存在。“我还是不要去了,你跟程师兄约会,我去不太好。”

大约是因为我说了这句话的缘故,陈明丽反倒急了,死命也要拖着我去,证明她和程子良只是普通朋友。少女时代谁没有这样矫情过呢?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。我于是被陈明丽拖去当了个大灯泡,陈明丽在男生面前一直是斯斯文文的模样,吃得也不多,那天菜真好吃,她跟程子良说话我也插不上嘴,于是一直埋头苦吃。很久很久之后,程子良才对我说,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能吃的女生。那时候我年纪还小,脸皮薄,闻言掐着他的脖子不松手:“再说!再说!”

他大笑,顺势拖住我的胳膊,深深亲吻,说:“我就喜欢能吃的。”

有些事其实真的不能去想,想一想就觉得心里荒凉。爱情的开始,或许早就已经注定了结局,我年轻,不知道带眼识人。还是我妈看得透彻,她说:“你跟程子良不会有好结果。”

我听不进去,那时候我挺傻的,喜欢一个人就会觉得天长地久,一辈子都不会变。我不知道世事无常,很多感情只不过一瞬间就不会再继续。所以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灰姑娘,童话都是编出来骗人的,王子杀退恶龙,救的也是公主。何况也许没有恶龙,王子自己先改了主意。我出院的时候向晴还没有出院,苏悦生到医院看向晴,正好遇上我出院,他就顺便捎带上我。本来我想拒绝他的好意,于是对他说:“没事,司机已经在路上了,你在这里多陪陪晴晴。”

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苏悦生很少跟我讲正经事,其实我都很少见着苏悦生,他在本地另外有住处,虽然我住的房子里单独有他一间卧室,但他来的时候挺少的。在车上苏悦生都没说话,一直回到家里,我洗水果切开给他吃,他才开腔,说:“程子良看你去了?”

我专心削苹果,都没抬头:“没有,就是齐全请客,他们在濯有莲,恰好我犯病,送我去了医院,后来他一直没来过。”

生活又不是拍电视剧,分手就是分手了,哪有那么多缠杂不清。事实上我都不明白苏悦生为什么要问起程子良,他从来不是操闲心的人。“我给程子慧找了点小麻烦,我还以为程子良来找你,是要替他姐姐报仇呢。”

苏悦生笑起来,嘴角微斜,我心里又在污蔑他笑得像中风,叹了口气,说:“城门之火,别烧到我这条池鱼就好。”

“反正你算我的人,城门真失了火,你也倒霉。”

我屈指数了数,又摇了摇头。苏悦生问:“你算什么?紫微斗数?什么时候还学会了这一套?”

“不是,我算了算,今年我们一共只上过一次床,还是情人节那天你喝醉了的时候。我真是枉担了虚名。这城门之火烧的,太冤了。”

苏公子勃然大怒的时候,旁人大约很少见着,我其实也挺少见。他气得眼睛都红了,我都闹不懂他在生什么气,苹果也不吃,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,差点连杯子都摔了。我连忙真心诚意地道歉,说:“你晓得我说话没轻没重的,你当我见着程子良所以抽风吧。”

苏悦生挖苦我:“你原来还真对他余情未了?”

“也不是余情未了。”

我有点蔫蔫的,打不起精神来,“我是个小人物,你们高来高去,隔山打牛,随便捎带上一点儿,我就完蛋了。成天提心吊胆,也怪难受的。程子良为什么不继续在国外待着呢?他回来做什么?”

苏悦生倒不生气了,跟平常一样,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,声音也平静了:“他回来结婚。”

我“哦”了一声,又削起苹果来。苏悦生提醒我:“刚削了一个。”

“那个是给你的。”

我赶紧将盘子放在苏悦生面前,“我特意挑过,最大,也最红,应该甜。”

“别吃苹果了,今天补偿你。”

我有点发愣:“什么?”

苏公子不耐烦了:“不是说今年只上过一次床吗?今天补偿你,省得你枉担了虚名。”

我不知道是哭是笑是受宠若惊还是含羞带怯才好,过了半晌只好冲苏公子傻笑了一下。跟苏悦生这种人上床,其实也不会太难受,反正技术千锤百炼,好得没话说。第一次跟他上床的时候我表现得不太好,大约让苏公子倒了胃口,从此就很少碰我。时间久了,真的是纯洁的男女朋友了。今天苏公子心情不好,发挥得很差,我虽然努力想取悦他,也没能让他有多高兴。两个人最后筋疲力尽地睡着了,而且是背对背。我在半梦半醒间,忽然听见苏悦生的声音,问:“你故意的吧?”

我装睡,苏公子却踢了我一脚,正好踢在我刚刚消肿的脚踝上,疼得我龇牙咧嘴地坐起来,抱着脚直吸气:“我故意什么了?”

苏公子仍旧背对着我,声音却冷静而透彻:“我的便宜,岂是那么好占的?”

我不作声,我跟苏悦生的关系开始就别扭,他将我从绝境中救出来,苏太太是一座山,随时塌下来一块石头都能压死人,而苏悦生是一座更高的山,我有什么本事让那么高的山来帮我呢?一只小蚂蚁,任谁伸出根手指就碾死掉了。我哪里敢占苏悦生的便宜,只是时间太久,久得我觉得恐惧,他放弃我是分分钟的事,虽然他不见得喜欢我,但只要他承认我归他的势力笼罩,别人碾死我之前,就得先掂量一下。这是一种很可悲的活法,我自己心里也清楚。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,选了这条路,再多的荆棘也只能走到底。我不说话,苏悦生倒又开腔了:“那要不是我想太多,你就是见了程子良所以心神大乱,急着随便逮个人上床,好定一定心?”

这次我不辩白不行了,我只能傻笑了一下,说:“你真是想太多了,我跟程子良怎么回事,你不是一清二楚吗?我要还惦着他,天都不容我,连我妈死了都不得安宁。”

提到我妈,苏悦生知道我是认真的,再没多说,只是冷笑了一声。我在床头坐了很久,一直到苏悦生真的睡着了,我才去洗澡。中学时代我挺恨我妈的,为什么她要跟有钱人不清不楚,钱就那么重要吗?那些人又不会娶她,不过是把她当成玩物而已。后来,后来我却比她更不要脸。我回自己的房间睡下,梦里又见到苏悦生,他冷笑着问我:“你有什么,值得我出手帮你?”

苏悦生那次跟程子慧闹得不可开交,据说最后连苏悦生的父亲都惊动了,亲自出面调解,苏悦生一句话就将他亲爹噎了回去,他说:“我的女人,看谁敢动。”

所以邹七巧这名字也曾经有那么一刹那,无限风光,气得苏家老爷子差点心脏病发。连程子慧都如临大敌,唯恐我真的登堂入室。她可做梦也不愿意有我这样一个“儿媳”。幸好,苏悦生也只是说说而已,程子慧终于也明白我只是苏悦生用来扫她颜面的工具,但她也无可奈何。我睡得不好,醒来浑身冷汗,室内新风的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风,我裹紧了被子,天还没有亮,睡意却没有了。其实是饿了,下午没有吃饭,倒头就睡了。我爬起来去厨房,打开冰箱看有什么吃的,正好苏悦生也下来喝水。他喝柠檬水,还要加冰块的。我讨好地赶紧给他倒了一杯,问:“肚子饿不饿?要不要吃点什么?”

厨房挂着壁钟,凌晨三点。这时候做吃的是有点诡异,不过苏悦生既然点头,我也不敢让他饿着。我煮了两碗面,一碗放了鸡蛋,一碗没有。没有鸡蛋的那碗是给苏悦生的,他不吃鸡蛋,所以我多放一把青菜,卧在面条上,碧油油的。苏悦生吃了两口面,就搁下筷子了,我以为他嫌不好,连忙问:“要不我打电话叫外卖得了。”

“对不起。”

我一时都傻掉了,苏公子跟我说对不起,这是什么状况。他有几分歉疚似的:“刚才突然想起来,昨天是你生日。”

“哦……”我说,“我自己都忘了,没事。生日不过最好,女人过了二十五岁,哪愿意过生日啊。”

其实我压根就受宠若惊,苏悦生竟然记得我生日。“去年你过生日,许了个愿,说希望明年我可以陪你过生日,结果我给忘了。”

去年生日正好苏悦生也在,陈规他们带着一帮领班起哄,买了蛋糕送我,他才晓得我生日,一时兴起让我点蜡烛许愿,当着苏公子的面,当然要大拍马屁,说希望他明年仍旧可以陪我过生日。我自己拍完马屁就忘了,难得他能记得。“没事没事,再说你不是也陪我过生日了吗?”

我十分识趣地说,“看,连寿面都吃了,要不是你肚子饿,我也想不起来煮面吃呢。”

苏悦生大约觉得过生日还让我大大难堪一场,所以有点过意不去,于是说:“你许个愿吧,我尽量满足你。”

苏悦生说这种话,千载难逢,简直等同开空白支票,往上头填多少个零都行。可惜我只能自己找台阶下,不痛不痒地装作娇嗔:“好啊,我要一颗大钻,你送我哦!”

苏悦生很慷慨,过了两天果然派司机小许给我送来一条钻石项链,当中坠子就是一颗大钻,光芒璀璨。我得意洋洋戴着它,四处炫耀。于是外头又议论纷纷了一遍,大意是向晴虽然得宠,我还没有下堂,可见我千年狐狸精的道行,不是白白修炼的。我是真的真的做梦也没想过,程子良会约我吃饭。我第一反应就是拒绝,后来一想,为什么要拒绝呢,反倒落了痕迹,还不如坦荡荡相见呢。话虽这么说,赴约的时候,还是心乱如麻,光是穿什么去,我就纠结了好久,最后到底咬一咬牙,从衣柜里挑了件最贵的衣服,又拿了最贵的一个包包,戴上苏悦生新送我的那条钻石项链,简直用无数金钱将自己武装到了脚趾甲,这才出门。本地吃饭的地方,不外是那几个,我还挺担心遇上熟人的,传来传去会走样,所以一路心虚,跟做贼似的。直到进了包厢,这才缓了一口气。程子良不是一个人来见我,还有齐全和一帮朋友,他们一见我进去就起哄:“哎呀输了!”

“给钱!”

“还是子良厉害,就猜到七巧会拿蜥蜴皮的Birkin来!”

程子良含笑收了一大叠粉红色的钞票,又抽了一半给我:“来来,你的那份。”

我这才知道他们在打赌,赌我拿什么包包,齐全本来挺笃定,说我日常出门,最喜欢拎黑色的Dior,而程子良却说,我一定会拎爱马仕,而且会是稀有皮质的Birkin。我很知趣,满面春风地收下钱,一边吻着钞票,一边全场飞吻,团团作揖:“多谢各位老板!”

“这就算谢了?”

“各位都是大老板,怎么能敲我这个小女子的东道呢?”

我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,“要不这样,晚上去濯有莲,我再舍命陪君子。”

“算了吧,你再舍命,可真把一条命赔上了。”

齐全有点悻悻地,说,“就上回你住医院那事,赵昀知道了还把我大骂了一通,你说赵昀怎么把你当亲妹子回护啊,这不对啊!真要骂我,也应该是苏悦生啊!”

我笑得脸都发僵了,说:“那是赵总人好,齐总你看,你又想歪了吧!”

“今天酒不喝啦!”

齐全说,“上次你也吃了苦头,所以今天算替你压惊,来,请上座!”

我死活不干,最后大家推让半天,我坐在了次宾的位置上,主宾当然是程子良。“子良哥哥明天就要订婚了,所以今天吃完饭之后,大家一块儿去濯有莲,热闹热闹!邹小姐,单身之夜啊!你一定要派出精兵强将,来侍候好我们的子良哥哥!”

我连忙拍着胸脯保证:“齐总放心,今天晚上三千佳丽,让程总放开来挑!”

酒过几巡,我总算知道明天跟程子良订婚的是冯家的千金冯晓琳,真是门当户对,金童玉女。席间齐全曾经漫不经心地问起婚期,程子良答得也甚是漫不经心:“大约就是年内吧。”

我专心地吃一碟盐水煮毛豆,这群高帅富吃饭都是人精中的人精,参鲍鱼翅早吃得腻歪,挑选餐厅考虑最多的竟然是要做出清淡天然的味道,所以这里他们常常来吃,我看除了菜式低油低盐价钱昂贵之外,倒没有别的特点。想想我的濯有莲,还不是赚的这种钱?这群人酒足饭饱,开始转移阵地去濯有莲,我来之后就打发走了司机,齐全于是安排我坐他的车,程子良也在他车上,我一时找不着理由推辞,于是要坐副驾驶的位置。偏偏齐全公子哥的脾气发作,死活把我往后座拖:“我买这车,就是因为后排坐三个人不挤,你要嫌弃,我坐前边去!”

我不敢嫌弃齐公子,只好三个人一块儿坐了后排。齐公子一路跟我讲话,我也跟他一路说得热闹,其实说什么我都有点心不在焉,因为程子良就坐在我旁边。有段时间我天天听人讲佛经,六祖惠能那个段子,风吹经幡,一僧说风动,一僧说幡动,六祖说非风动、非幡动,乃尔心动。我承认,我并非心如死水,坐在程子良身边,我的心怦怦乱跳,只好尽量忽略他。下车的时候程子良没等司机上来开门,自己先下去了,然后伸手挡住车顶,另一只手就伸出来搀扶我,这帮公子哥都有这样的所谓风度,齐全的车高,我又穿着高跟鞋,只好将手伸给他,他握着我的手时,老实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,倒是啥也没想就被他搀下车。我居然还能反应过来,笑着向他道谢。我觉得再撑下去我就要失态了,所以下车之后安排好了姑娘们去应付他们,我就撤了。我回自己的办公室,煮一壶咖啡。阿满走进来跟我说事情,又给我看一些报表,我虽然没有喝酒,也觉得头疼,叹口气说:“搁下吧。”

阿满嘴角微动,似乎欲语又止,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,倒是陈规没一会儿又进来对我嘀咕,齐公子他们又闹腾上了,叫了二十多位小姐玩丢手绢的游戏,这次他不去送酒了,派个小美人去,省得又被灌醉。我满心苍凉地跟他说,做生意就这样免不了应酬,别怠慢了客人。陈规啐了我一口,说:“有点骨气好不好,少挣这点钱又不会死。”

没脸没骨气没自尊,果然是我目前的现状。我懒得跟他多说,打电话叫厨房做了炒饭来吃,晚上虽然吃得多,却没有吃饱。陈规兴冲冲蹭我的私房饭,我们两个头碰头正在吃香喷喷的炒饭,突然门外有人说:“邹小姐挺会享福的啊?”

我一看竟然是程子良,连忙满脸堆笑地站起来:“程总怎么走到这边来了,我这里地方小,真是……蓬荜生辉!”

陈规连忙将椅子让出来:“程总请坐!”

“别总呀总地叫,我又不开公司,当什么老板。”

程子良大约酒喝了不少,吃饭的时候他就喝了许多,现在更觉得醉态可掬,眯起眼睛来打量四周,“七巧,你这里倒不错,挺清静的。”

我可不敢跟程子良多说话,尤其还是喝醉的程子良,我笑着说:“陈规送程先生回去吧,回头齐公子要是发现您逃席,可是要罚酒的。”

程子良松一松领带,对陈规说:“陈经理回避一下吧,我有事跟你们老板谈。”

陈规不由得看了我一眼,我仍旧是满脸堆笑,心里早就直哆嗦,却只能对陈规点点头。陈规出去了,特别留心只是虚掩上了门,程子良若有所思,看了看虚掩的门,然后转头又看了一眼我,最后说:“其实就是一句话,早就想跟你说了,一直不得机会。”

我不晓得该怎么搭腔,只好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,程子良说:“别跟苏悦生在一块儿了,他是什么样的人,你比我更清楚。”

我真没提防他说出来的是这句话,所以短暂的沉默之后,我笑着说:“程先生原来也误会了,我跟苏先生,真不是大伙儿想的那样……”程子良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,问我:“车祸之前的事你还记得吗?”

“车祸?”

我愣了一下,然后“哦”了一声,说,“我妈妈的事?其实也过去好多年了……”“我说的是你车祸那事。”

程子良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你不会真的忘了吧?”

我有点困惑地看着他,他说:“你的车撞在树上,你差一点儿就没命,那时候我在国外,被瞒得滴水不漏,后来我知道了,找机会给你打过电话,你一直住在医院里,他们不让你接电话。”

我傻掉了,最后小心地说:“程先生,我没有开车撞在树上……我是住了半年医院,但那是因为我病了……我驾驶技术一直挺不错……”程子良突然扑上来吻住我,我完全傻掉了,脑中一片空白,过了几秒钟才想起来挣扎。他身上有酒气烟气,还有陌生的气息,让我惶恐不安。他是真的喝醉了。我很担心突然有人推门进来,所以挣扎得越发用力,还狠狠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。程子良终于放开我,他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我的脸庞,小小的,像两簇火焰,他说:“你忘什么都可以,不能忘记我。”

我只好不跟他计较,把他当小朋友来哄:“好的,我不忘记你。”

他长久地注视着我,他的目光令我觉得害怕,最后他温柔地说:“放心吧,我会想办法,让你回到我身边。”

我啼笑皆非,正打算想办法脱身,正好阿满在外头敲门,问:“邹小姐,你在么?”

我知道是陈规不放心,让他来的,于是连声答应让他进来,程子良没有再说什么,而是站起来不作声离去。我知道程子良的脾气,目前这一团糟的样子,只好由他去,但愿他明天酒醒就不再记得。大约是被程子良这么一搅和,搞得我也心神不宁。等到快下班的时候,忍不住给苏悦生发了个短信,问要不要给他带份宵夜。我很少主动找苏悦生,所以苏悦生很快回电话,问:“你在哪儿呢?”

“快下班了。”

“别吃宵夜了。”

他稍顿了一下,又问,“是不是要司机去接你?”

我跟苏悦生,都有点像老夫老妻了,说话也没那么多拐弯抹角,我问:“今晚上你有空?”

苏悦生没回答我这个问题,只说:“去你家吧。”

我还是带了两份宵夜回去,濯有莲的厨师非常不错,不然也侍候不了那群有钱的大爷。要是苏悦生不吃,我明天当午饭也好,至于早饭,我从来起不来床吃早饭。我错误地判断了形势,回到家一看苏悦生竟然穿着睡衣躺在我的床上看欧洲杯。他房间里没有电视,所以在我房里看。男人!遇上球赛用牛都拉不动的才是男人啊!多有洁癖的苏悦生,竟然都肯躺在我那不是每天换床单的床上。我殷勤地问他要不要吃宵夜,要不要喝水,冰箱里有冰啤酒要不要……他都含糊答应着,眼睛当然盯着屏幕,哪有工夫理我。我把打包盒送到他手上,他下意识就吃起来,像小朋友一样边看边吃。我心中大乐,恨不得拿手机拍下来,苏悦生会用手拿生煎包吃哦!吃得一手油哦!拍下来我一定可以勒索他终身吧?我去给他倒一杯冰啤酒,他吃得更爽快了,吃完将打包盒往我手上一递,两只手还伸在那里,我只好认命拿湿纸巾来给他擦手,擦完一只手他老老实实换另一只手给我擦,这时候苏悦生多乖多听话啊,简直像个小宝宝。可惜我没得意太久,就中场休息了。电视里开始放广告,苏悦生也恢复了常态,终于打量了我一眼,问:“晚上有什么事?”

“没事。”

我特别温柔地笑了笑,勾住他脖子,“就是突然想你了。”

苏悦生嫌弃地把我胳膊拉下去:“学人家撒娇都不会。”

球赛下半场很快开始了,我只好去洗澡,然后换了件最清凉的睡衣出来,反正我穿什么,苏悦生都会视而不见,果然我在他旁边躺了半天,都快睡着了,直到球赛终于结束,他估计打算回房睡觉去了,这才想起来问我:“你晚上到底有什么事?”

我想了想,决定对他说实话:“程子良今天约我吃饭。”

苏悦生“哦”了一声,未置可否。我爬起来,挺认真地对他说:“你别误会,有一大屋子人呢,齐全他们都在,我觉得不去也不太好,别人知道了,还真以为有什么。其实我跟他才没有什么呢。”

苏悦生似笑非笑地看着我,说:“你放心,我不会误会的。”

我有点赌气,说:“要不是他跟我说了奇怪的话,我才不会来告诉你呢。”

“他说什么了?”

“他问我记不记得车祸的事,还说我开车撞在树上,我哪有开车撞在树上。”

我当成笑话讲给苏悦生听,“程子良竟然喝醉了也胡说八道,幸好当时阿满来了,不然不知道他还会说些什么呢。”

苏悦生仍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:“他没说他还爱你。”

我突然觉得有些难过,不知道是为什么,大约是“爱”这个字触动了我。我说:“我跟他早就完蛋了,跟你讲也是因为没有芥蒂,我又没有别的朋友,只有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回事。”

苏悦生没再说话,只是点燃一支烟。我床头没有烟灰缸,是他从客厅里拿来的,我也挺想抽一支烟的,但是懒得起身去拿。我说:“我这十年就喜欢过这么一个人,最后还是惨淡收场,唉,想想真是难过……苏悦生,你还是对晴晴好点,一个女人若是狠狠伤心一次,这辈子就完了,再不会喜欢旁人了。”

苏悦生“嗯”了一声,意兴阑珊似的,说:“我会对她好的,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。”

“我这一辈子,算是完啦。”

我语气特别轻松,“再过十年八年,我就收养个孤女——算了,也别害人家孤儿了,人家跟着清清白白的父母,比跟着我好多了。我还是孤老终身吧。”

我忘了自己还胡说八道了一些什么话,明明没喝酒,却跟喝醉了似的饶嘴饶舌,反正到后来我一时兴起,还按着苏悦生逼他说爱我,他也没翻脸,但也不肯说,闹腾了一会儿,最后他拍了我几巴掌:“别发疯了,快睡吧。”

“那说你喜欢我!”

我退了一步,揪着他睡衣的带子,一副你不说我就不让你睡觉的劲头。“你今天真被旧情刺激大发了是么?”

苏悦生真的放下脸来,字字句句都是诛心,“要发疯到一边儿疯去,你今年28岁又不是18岁,谁有工夫哄你玩儿?就算你只有18岁,也不捡个镜子看看,哪个男人会喜欢你?”

我被他骂到眼泪簌簌地往下掉,他嫌恶地摔开我的手回房间睡觉去了,我蜷在被子里,心里很讨厌自己这个样子,却止不住想要放声大哭。我哭到精疲力尽然后睡着了,在梦里我梦见自己驾驶着一部保时捷911,开在满是雾气的山道上,那个地方非常的荒凉,非常的陌生,我将车子开得飞快,我满心愤懑,不知道是为什么,却一直那样将油门踩到底。在一个急转弯处车子失控地飞出去,撞在一棵树上,无数枝叶被震得哗哗直响,有叶子掉落在我的额头上,我知道自己在流血,到处都是血,有人惊恐地叫着我的名字,我视线模糊,觉得那个人是程子良。然后我就醒了,我从来没有梦见程子良,我拿不准梦里那个人是不是程子良。可是除了他又会是谁呢?虽然我看不清楚,但我听见他的声音,夹杂着惊慌和绝望,那一定是程子良,这世上或许只有他会担心我。我因为噩梦出了一身冷汗,天还没有亮,我重新洗了个澡,定了定神。除了噩梦,还有件事更棘手,我把苏悦生得罪了,他这么小气,没准会给我难堪。我悄悄溜到他房里去,他睡得正香,我吻他的耳朵他也没有动,我吻他的脖子他也没有动,我吻他的眼睛的时候他醒了,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,非常嫌弃。我像牛皮糖一样黏着他,低声下气向他认错,像小狗一样在他身上蹭来蹭去,清晨意识混沌的男人终于没把持住,这一次的上床过程很简单,主要是大家睡意蒙眬的,最后无障碍地睡着了。苏悦生虽然爱记仇,但也不甚和我计较,我们之间有种奇怪的默契,一旦我得罪他,上床之后就算揭过不提。说得好听点他这是公子哥脾气,说得难听点他骨子里就是沙文主义,觉得男人不应该跟女人一般见识。最开始我挺讨厌他这毛病,后来渐渐发现其实挺占便宜。不就是肉偿,偿完就当没得罪他,倒也省心。不过如果把他得罪狠了,他也会把我一撂两三个月,我连他人都见不着,想上床赔罪都没办法。我一直睡到下午自然醒,苏悦生已经走了,床头烟灰缸里一堆烟蒂,不晓得他最近有什么烦心事,抽了这么多烟。苏悦生有烦心事也不会跟我说,他那地位,高处不胜寒,凡夫俗子帮不了他,不连累他就算不错了。我连续好几个礼拜都没见过苏悦生,倒是程子良,后来又打了两次电话给我,我都没接。往事不要再提,人生已多风雨。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底。真的要断了过去,让明天好好继续,你就不要再苦苦追问我的消息。妈当年特别喜欢这首歌,我妈唱歌非常好听,我一直觉得她比有些歌星唱得都好,只是没有际遇。我妈一辈子历经悲欢离合,有钱没钱的时候,身边都是走马灯样的男人来来去去,到最后死的时候,却连我这个唯一的亲人都没有在旁边。临了我也只见到一块墓碑。想起我妈,我的心就硬了一点儿。我一点儿也不想见程子良,不管他想跟我说什么,我都不想见他。程子良不再骚扰我,后来我恍惚听见说,他跟冯晓琳订婚后,未婚妻跟他如胶似漆,这阵子两个人去了意大利订婚纱挑礼服。结婚是人生大事。我小时候也憧憬过穿婚纱,雪白的,像公主一样,还蒙着头纱,多神秘多漂亮的新娘子。如果我狠狠心,是不是也可以找个人嫁掉呢?我胡思乱想还在瞎琢磨婚纱的时候,向晴哭哭啼啼打电话给我,却又说不清楚怎么回事。我听她在电话里哭得肝肠寸断,只好又哄又劝,答应马上去和她见面。原来最近苏悦生对她很冷淡,一直也不打电话给她,向晴一打听,才知道苏悦生最近在追求她一个本科的学妹。向晴眼睛哭得肿起像核桃,说:“他要跟我分手也罢了,为什么追我师妹,一个学校,他想让我怎么做人?”

我叹了口气,苏悦生做得确实过分,但他素来对女人的耐心并不长久,我说:“指望男人爱你,一直宠你,把你当珍珠一样捧在手上,太需要运气了。”

“我不明白,”向晴抽泣,“本来好好的,为什么一转眼就变了?”

我笑笑:“世上有什么东西是可以长久的呢?彩云易散琉璃脆,除了劝自己想开一点儿,还能怎么办呢?”

向晴抽噎着,问:“他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?”

我说:“你还是去问他吧。”

向晴大哭,好在她只是哭,并没有别的过分举止,我想以后苏悦生的女人我还是不要沾边了,这样的浑水,多蹚一次就是罪过。我想了想,还是劝她:“不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,他若是真的不爱你,你哭有什么用,伤心有什么用,男人多的是,下一个会更好。忘记他吧。”

向晴终于忍不住,语气尖刻:“他们说你是最久的一个,你跟在他身边十年,是不是早就知道有这一天?是不是觉得很得意?”

我叹了口气,起身走人。不是我没有同情心,只是懒得再言语,在苏悦生身边这么久不被他厌烦的秘诀是,压根就不爱他。哪有女人做得到,很多姑娘只怕被他那双桃花眼一瞟,就已经沦陷。一个男人英俊潇洒,倜傥多金,所谓的人中龙凤,或许也有女人起初没有为他动心,但如果他用心追求,很少有追不上的。不过说来我也蛮佩服自己,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没有爱上他,太难得了。爱情这个东西也挺奇怪的,程子良样样比不上他,但我就是喜欢程子良。不,只是喜欢过。被向晴这么一搅和,我让司机送我去珠宝店,女人没有安全感的时候就花钱,这是正当消费。进了珠宝店我才知道自己犯了大错,因为我看见程子慧。几年不见,程子慧还是那样年轻漂亮,她据说比我大十余岁,但是看上去仿佛跟我同龄,气质优雅,见着我微微一怔,倒也并没有失态,反倒主动跟我打招呼:“七巧。”

亲近的人才叫我“七巧”,我不懂得苏太太为什么这样客气待我,苏家人都是两面派,含笑递刀,口蜜腹剑。“有没有时间喝杯咖啡?”

苏太太问我,“左近就有一家,好不好一起喝杯咖啡?”

我只好答应她。咖啡厅里人很少,正适合谈话。苏太太只叫了一杯冰水,倒是我要了一大杯拿铁。我不晓得该不该偷偷打电话向苏悦生汇报,正犹豫间苏太太已经含笑道:“我又不是老虎,难道你怕我吃了你?”

我觉得也是,苏悦生知道顶多不高兴,又不是我特意去招惹苏太太,只不过是偶尔遇上,她非要拖我出来喝咖啡,那我就奉陪好了。程子慧很仔细地打量我,然后说:“你气色好很多。”

我恭维她:“您也是。”

苏太太笑了笑,问:“苏悦生肯定不高兴你见我,所以我就没有打扰过你。怎么样,最近还好吗?”

我说:“挺好的。”

我们两个又说了一些客套话,好像是阔别多年的朋友一般,最后我都觉得受不了了,苏太太这种女人可怕的地方就在于,你永远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干什么。等一杯拿铁都快喝完了,苏太太这才闲闲地说:“子良回国了,而且婚期很近了,我不希望你节外生枝。”

我讪笑:“您放心,我没有那个能力。”

苏太太微笑:“你的能力我还是知道的,当初子良为了你,要死要活,幸好最后你主动跟他断绝交往,不然说不定现在是什么局面呢。”

我保持着脸上的笑意,心里已经厌倦了这样的谈话,我正寻思着要找个借口买单走人,苏太太脸上的笑意却又深了几分,她问:“听说你把原来的事都忘了,难道是真的?”

我莫名其妙望着她,她纤细的手指敲了敲桌面,仿佛沉吟:“其实我也不是多事的人,我就是好奇,你竟然真的忘了。”

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,像是在做梦,又像是走熟了的路,突然迷失了方向,举头也看不到太阳在哪里,手心里有潮热的汗,我含混说:“有些事还是忘记比较好。”

苏太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仍旧是那样笑着,她说:“是啊,其实我闹不明白的是苏悦生,他就不怕你哪天突然想起来了?”

我手机在响,一闪一闪的名字,正是苏悦生,我吞了口口水,对苏太太说:“对不起我去接个电话。”

我匆匆跑到走廊里,苏悦生问我:“你在哪儿?”

“咖啡厅。”

“约了朋友吗?”

我犹豫了半秒钟,终于对他撒了谎:“是向晴,她不开心,找我出来聊聊。”

“你现在还改行当心理医生了?”

我叹了口气,顺着他的话,半假半真地抱怨:“你以后别害人家小姑娘了,看着太可怜了。”

“我也觉得你挺可怜的。”

我一时没回过神来,以为自己听错了,所以“啊?”

了一声。“别装了,转身。”

我本能地听从他的话,转过身来,正好看见落地窗外苏悦生挂断电话,朝着我一笑,那笑容再熟悉不过,我却觉得心惊胆寒。服务生推开门,苏悦生走进来,脸上的笑意愈加明显,我回头看程子慧,她也被吓了一跳似的,看着苏悦生。苏悦生压根就没有理睬程子慧,就像压根不认识她一样,他只是对我说:“走吧。”

我只好乖乖去拿起包,跟着他走。上车之后我才渐渐觉得害怕,苏悦生一句话也不说,他的司机素来沉默,只是安静地开车。我讪讪地问他:“你怎么会来?”

路过也没有这么巧,他不答话,我突然明白过来,是我的司机打给他,我觉得愠怒,百般哑忍,一直忍到最后到家,上楼之后关上门,我才质问:“你竟然监视我?”

“你没有那么重要。”

苏悦生说起刻薄话来,简直像刀子一样,“只是司机看到程子慧,所以才打电话给我。教过你多少次了,你还不离她远一点儿,哪天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!”

“你为什么不让我跟程子慧说话?”

我问他,“程子慧说我忘了,我忘了什么了?”

苏悦生不回答我,他连鞋都没换,转身就要走,我扑上去拉住他:“苏悦生,你告诉我,我忘了什么了?”

苏悦生回过头来,我看到他脸上讥讽般的笑,他说:“你什么都没忘,难道不是吗?”

我被他推开,他摔门而去,我觉得满心的忧愤,就像是在梦里,我驾着那部车,一直冲下去,冲下去,山路蜿蜒没有尽头,车灯只能照见眼前的一点白光,我拼命踩着油门。最后我撞在树上,那个梦如此清晰,我觉得就像真的一样。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,我独自站在客厅的中央,房子是苏悦生替我买的,这城市最好的公寓,平层大宅,一梯一户,私密性极佳,我突然觉得全身发冷,就像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,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,环顾四周,一片茫然。我定了定神,决心把梦里的那条山路画出来,也许它是真的存在,也许那并不是一场噩梦。家里只有签字笔和白纸,我找出来纸笔,慢慢地开始画,最开始我只是想如同幼童般画几条弯曲的线条,简单地表示那条路的样子,画了几笔之后,我突然发现手几乎不受控制,我斜着笔尖涂描,笔尖对纸的触感非常流利,非常熟悉,沙沙的声音让我觉得亲切,下笔的时候,动作熟悉得几乎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,我下意识画出一幅画,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我会画得这样快,而且画得非常熟练,这种画应该叫——钢笔素描?我看着那张纸,简单却逼真的图画,这不是我应该能画出来的,这种画法技巧非常专业,而且经过长期的大量的刻苦练习,才可以这样熟练。我突然有一种冲动,我坐到镜子前面去,对着镜子中的自己,开始绘画。熟悉而又陌生的轮廓渐渐在白纸上被勾勒呈现,我画得特别快,寥寥几笔就画完了,但一看就知道是我自己的肖像,我甚至不假思索地在图画右下角签了一个名,“七巧”两个字被我写得很流利,和我平常签文件,完全不是一个样子,连字迹都不像我自己写的,我瞪着那个陌生的签名,觉得自己快要疯了。我恍惚地站起来,觉得应该向谁求助。可是应该向谁呢?阿满?陈规?我下意识地想到程子良,想到那天晚上他说的话,我恍恍惚惚地站起来,给程子良打电话,他的电话不在服务区,机械的女音,一遍遍地向我道歉。我听了许久,觉得更森冷的寒意包围着我。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着电话坐在了地上,靠着沙发,全身发抖。我知道事情不对,可是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,我的朋友们呢?不,这些朋友全是这几年认识的,而我连一个亲近点的女性朋友都没有。我想起陈明丽,我为什么不记得她的号码了?我们有多久没有联络了?她出国之后我们就没再联系过,那么我的其他朋友们呢?他们去了哪里?我费尽力气也没想出来,我过去到底还有哪些朋友,难道我除了陈明丽,就没有其他朋友了吗?生命像是有了突然的断层,大段的空白仿佛噬人的深渊,我就站在悬崖的边上,不敢睁眼去望,不敢回想,只想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,让它带我离开这绝境。地砖有冰冷的凉意,我把滚烫的脸贴上去,那凉意仿佛一汪清泉,让我狂躁的内心也能得到一丝安慰。我或许是睡着了,或许是失去了片刻的理智,总之电话铃声渐渐将我的意识拉回来,是陈规打给我,他提醒我:“邹小姐,晚上约了人吃饭,你可别忘了。”

现实的一切呼啸着回来,我像是做了一场白日梦,冷汗涔涔,迷离而不真切。我定了定神,问他:“我的司机是公司发工资吗?”

陈规有点意外,但他回答了我:“不是,您一直用的是苏先生的司机,他那边发工资。”

我觉得自己被困在迷局中,所有的记忆都只有一部分,这个司机用了很多年,忠实可靠,我却一直想不起来他是什么时候成为我的司机的,今天的事才让我突然猛醒,开始追究这个人的来历。而他竟然是苏悦生的人。陈规大约很诧异我的异样,他问我:“你是不是不舒服?你在哪儿?带了药吗?”

“没有,我没事。”

我不耐烦扶着自己滚烫的额头,把乱蓬蓬的刘海拨到一边儿去,“你别担心,我在家里。”

我希望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,也许程子良说的是事实,我真的曾经开车撞在树上,只是我自己不记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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